金像有理，《大只佬》无罪
《大只佬》真的胜过《PTU》吗？刘德华超越吴镇宇了吗？张柏芝比吴君如优秀吗？香港金像奖在争辩声中落幕。争议不是坏事。尽管香港电影仍然难以企及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黄金时代，但去年这茬庄稼确实强过了前年。前年的《无间道》在18项竞逐中破天荒夺得16项提名，《英雄》也得到14项提名。最后，《无间道》拿走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几乎所有大奖，《英雄》拿了摄录美声化道几乎所有技术奖。当天的舞台流光溢彩，难以掩盖禾苗稀疏的零落。今年大不同，入围最佳的五片各擅胜场，冷眼看去都是王气隐隐。一花独放不是春，在势均力敌的较量中产生的争议是幸福的烦恼，是复兴的征象。
（1）《大只佬》底气：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香港金像奖给足了内地影人面子，最佳男演员由冯小刚颁出，最佳影片由姜文宣布。冯小刚对曾志伟的调侃，因粤语国语的相隔损了几分效果，而姜文迷惑地拿着信封歪着脑袋问：这个字（繁体的“大只佬”的“只”字）怎么念？其实，《大只佬》内地版名为《大块头有大智慧》，曾与姜文主演的《天敌英雄》同期打擂，见面闻名很频繁才是。姜文有眼不识大块头，固然是繁体字作梗，也说明内地和香港的某种隔阂：顶级影人不熟悉对方的顶级电影。
这不过是浅层的隔阂。对于内地观众来说，《大只佬》拿“最佳”简直是天人共愤。在我们的印象中，《大块头有大智慧》绝非上品，思路混乱结构破碎：张柏芝怎么就晕了头要去深山送死，刘德华怎么就原谅了杀人凶手？前半截节奏飞快，后半部老牛拉车。故事讲不圆，鬼怪不彻底，教化没滋味。怎比有质感有意境的《PTU》？是香港观众弱智还是金像评委瞎了眼？
其实都不是，只不过《大块头有大智慧》与《大只佬》本不是同一部影片。内地版与香港版不仅片名不同，长度也不同—港版片长92分钟，内地版片长84分钟，此外还有大量对白被改。被删掉的多是一些灵异镜头：在人或者动物临死之前，大只佬可以看到他们前世的“业影”。第一次见到李凤仪，他就看到一个日本兵在屠杀中国人，把头砍下来提在手上狂笑。所以他知道她一定会死。这样的表述当然是“宣扬封建迷信”，“电检”部门出手阉割《大只佬》，刘德华帮张柏芝的动力只剩下“爱情”。可惜这一改，电影泻了火放了血断了关节，杜琪峰带有思辨色彩的“选择与未来”的命题淹没在一片混乱中，金像奖的慎重选择在内地观众眼中就成了乱点鸳鸯。
所以，尽管“大块头”的显赫让我们充满疑惑，但没有见识真正的《大只佬》的观众，很难准确地臧否一切。我愿意相信金像评委的眼光，在最佳影片的评定中即使有所偏差，那也是毫厘之间的取舍而非原则性的过失。
这让我想起《无间道》里的一段：天高云淡，梁朝伟持枪对峙刘德华。刘问：你们这些卧底怎么都喜欢在天台见面？梁慨然回答：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这应该也是获奖的《大只佬》想对“大块头”说的。
（2）学《千机变》的太少，学《无间道》的太多
我没想到，金像奖会成为《千机变》的天下。上来就拿了最佳剪接奖，然后直取最佳视觉效果、最佳音效、最佳动作设计、最佳美术指导、最佳服装造型，成六奖霸业。这应了去年黄秋生调侃《英雄》的话：最贵的片子拿走了最烧钱的奖。
这届金像奖就学足了今年的奥斯卡。司仪黄子华玩的是比利-克里斯托弗的模仿秀，他用伶俐的口齿串起了去年值得一提的港片，然后化装进入五部提名最佳片一番恶搞，张柏芝笑得岔了气。有评论说：《指环王》所做的就是让《星球大战》、《侏罗纪公园》们高山仰止，从此绝了制造视觉奇观的念想，今年奥斯卡是景观电影的胜利。这一现象被《千机变》复辟。
《千机变》的创意不新鲜：吸血鬼青面尖牙、暗蓝加浅黄色调、一剑穿心后化灰，这不都是《刀锋战士》吗？甄子丹本就参与了《刀锋2》，重回香港自然要尽展所学。所区别者，《刀锋》是冷热兵器齐上，《千机变》是拳脚刀剑独大。《刀锋》是男人当家，《千机变》是女生挂帅。5000万港元是港片近年的投资王，《风云》、《少林足球》之后，《千机变》博采众长成最新顶级景观电影。
香港不但需要《无间道》系列的巧思，更需要《千机变》这样工业化生产的主流商业片。《无间道》不可复制，《千机变》有迹可循。所谓跟国际接轨，就是批量复制《千机变》，抄上了玩把《无间道》。香港影市的持续低迷，是因为学《千机变》的太少，而学《无间道》的又太多。在一些自以为是的影迷那儿，《千机变》身背“烂片”的符咒难以翻身，其实这种简单粗暴的评判是对电影工业的天大误解。幸亏金像评委不傻。
（3）《无间道》宿命：出来跑，早晚要还的
《无间道》两集围剿《大只佬》，仍然落得两手空空。吴镇宇翩翩大哥不敌大块头刘德华，杜汶泽傻得有型的黑帮小弟不敌《大丈夫》中义气嫖客梁家辉。电影评奖嘛，像竞技体育般分个高下本就娱乐意义大过实际意义，而奖掖新晋推动影市却是千秋大业。所以，去年无限风光的《无间道》成了《无2》《无3》的障碍。《无2》努力地奔着港版《教父》去了，可是要想后来居上，你得在模仿之外别有佳构，可惜斯文阿孝活脱一个阿尔帕西诺再版，收拾四大家族的重头戏也太像《教父》结尾的平行蒙太奇。《无3》则被前两集的框架拖住了，大半的精力用于拼接融合，太想天衣无缝反倒着了痕迹，结构繁复阻隔了观众的探求欲望，处处玄机把无间迷培养成索引派，可是在骨灰级的影迷中，几处关键细节的理解也是见仁见智。一部电影拍成了这样，让人百感交集。冯小刚说了：看懂《手机》，绝不需要两次进影院。
我还是要为吴镇宇叫屈。他在一部影帝云集的群戏中矫矫出列，全靠演技。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放射出怪异的目光，或者形体夸张表情暴怒，他阴鸷内敛，激情深藏。他让我想起那句话：给人一杯水，自己得有一桶水。他平静简约的外表下，是一颗奔腾的老大的心。刘天王的取胜有天时地利的因素，演了红得发紫的《无间道》，却从金像到金马再到金紫荆，一路输给梁朝伟、任达华，他勤勉依旧笑容如昨，这样的际遇不光是华迷于心不忿，就是评委也按捺不住印象加分了吧？何况他在《大只佬》的独角戏中，形象突破，发挥上佳。
傻强败给九哥让人大兴瑜亮之叹。我相信，今年只要拿个小奖，无间团队就会满意而归，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没人能忘记，傻强三集如一日，让人辛酸地笑。他的马尾辫是我所见过的最酷的小弟发型。杜汶泽命犯太岁，去年黄秋生，今年梁家辉。梁家辉为了掩护嫖客同道，一力承担了太太的责罚--无期徒刑，任囚室蹉跎两鬓飞霜，其志不改，你见过这样荒诞而个色的人吗？所以，他只是几个绝望而坚定的眼神，便俘获了多数的评委。
民间传说云，水镜先生曾苦劝刘备：十分的伶俐使七分，留下三分与儿孙。十分伶俐全使尽，儿孙下来不如人。刘备不信邪，上蹿下跳出尽聪明，终于生了傻儿刘禅。这个充满迷信色彩的因果论倒是合了《无间道》系列在两届金像奖中的表现。这也应了吴镇宇在戏中的悠悠之叹：爸爸说过，出来跑，早晚要还的。
最后想说一句，别看我们动不动攻击人家香港影市的“低迷”，其实它哪一年的收成比内地差了？香港至少可以选出五部一眼看不出胜负的片子角逐最佳影片，内地有吗？香港的类型电影近年也颇有点缺胳膊少腿儿，不过比起内地的不是古装武侠就是都市爱情外加主旋律，还是眼花缭乱得多吧？这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自有三斤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