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蝙蝠 死别 不夜城
黑蝙蝠 死别 不夜城
这是两年来我第四次看了《不夜城》。说来就像是约会。生活里，每在一番貌似繁华的激荡之后，那种无法言说的悲哀袭来，我的手就会像被磁力吸引，拨开一段自己以来的积累，划向藏在深处的它。然后不开灯，不动，不说话。两个小时似乎过得很快。一切都是那样的毫无道理，有顺理成章。说真的，谁也不会在一部黑帮电影里找寻自己的生命轨迹，抑或是指导前路的灯塔。这只不过是心境正无法遏止的败坏，忘情如我者还在落井下石、饮鸩止渴罢了。当设想灵魂出窍般的跳出自己旁边那浸在人影晃动的荧光屏中的呆滞眼神，纵然阳光普照，春暖花开，也禁不住不寒而栗了。那时侯，关于黑蝙蝠的臆想，已经在脑海里无所顾忌地疯长。
自己就像一只蝙蝠，没有感觉，四处乱撞。江湖中人刘建一这样说。而我的偏执狂似的迷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地绽放。因为那种无根的感觉太清醒。清醒从来都不是过错，但清醒会很痛苦。相对于一种有苦命定的惨淡，麻木也许更具有自我保护功能。过分自知，就会过分在意；过分在意，就会过分优柔；过分优柔，就会过分承当。我知道：刘建一说了这句话之后，他就不能笑看红尘故事了。
深夜里说不清第几杯茶的时候，我提示自己：这时我也许更应该去看周星弛。但我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造物弄人般地我看了弛星周。就这么姓氏一颠倒，竟然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面。我从未期许电影这种娱乐时代的产物，能帮我在短兵相接间了断所谓的潮起潮落。但我无法回避如此契合的搭配。这种情绪与影象的一唱一和，让我虚伪的坚强片刻土崩瓦解。于是，心中翼望的沧海间的一声狂笑，变做了黑夜里的萧疏鬼唱。当我试图拨开缭绕的迷雾，逼视屋角那一节干枯的晾衣绳，恍惚间似有森然的黑影微张双翼倒悬在那里。我突然间觉得，那也许就是我自己。
《不夜城》的名字，应该来源于一种关乎生存的躁动。江湖人物的倾颓命运，边缘地带的飘零生活。在安静祥和的夜那里自然找不到自己的归属，于是，只能“不夜”。而他们生活寄居的苑围当然也可以叫做“城”。想来和什么“森林”“都”都如出一辙。在这座城里，每一人必须做一个阴谋家，挖空心思要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但同时也可能难以避免地作为别人局里的一颗棋子，或者是占板上的一块鱼肉。杨伟民、黄秀红、叶晓丹、钱波，哪个人不是贪得无厌，心狠手辣。到头来又有哪个能够从容地走出悲怆的命运。一入江湖深似海。刘建一又何尝不是在各种势力之间极尽闪展腾挪之事，无可奈何地，心细如发，如履薄冰。
其实刘建一并不是一个彻底的江湖恶棍。他一方面为自己的生存奔波劳碌，设计图谋；另一方面又有他这种人本不该有的自杀式的温情。 有人管这叫妇人之仁。每一次那个叫夏美的女人真家难辩的眼泪落下来，相拥慰藉的时刻，刘建一的眼神中就不由得上升起一种同情和怜爱。无疑，刘建一爱上了这个歹毒优雅的女人。而夏美对刘建一呢，也学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在做戏还是出于本心。这似乎是世间普罗的命数。也许，从此处辩出情何以勘的会意者，当浮三大白。题外话，一笑。
对夏美这么美丽妖冶的聪明女人，男权者总会有一些失望和惋惜。她悲惨的经历就如同恶魔附体，让她在自我保护时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她知道假他人之刀杀心腹之患；知道以眼泪博取同情，知道自残身体明节，知道以钩魂的眼神和青春肉体为饵，知道因势利导随行就市，竭尽所能的维护自己的生命和利益。当然，这本来就是这个边缘地带的生存守则。作为吴富春的亲妹妹，乱伦的妻子，抢劫钱财的同谋，夏美一心要借刀杀兄，既可了却痛苦也可以独吞财富。二人最终相见。妹妹的一声枪响将亲情送上九宵。一场死别。而在这个人情冷淡的城池，夏美和刘建一注定重蹈此路。崔虎设下两个只能活一个的游戏，使夏美对刘建一决然地扣动了扳机。又一场昭昭的无情背叛。刘建一将这痛苦也转化成了大铁桥上一声清脆的枪响。爱情，随着一场以死做祭的离别，埋葬在了那曾经无比鲜活的身体渐渐冷却的温度里。
当刘建一长法黑氅，在表面繁华内里酝酿一场巨变的歌舞伎町飘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种空洞的不羁。他无法改变自己蝙蝠般的命运，只能谨小慎微地将生命苍白的延续下去。与夏美的一场死别，更像是对这个男人在这个生存环境里适应能力的一场提升，女人的血完成了刘建一真正的成人礼。而这个仪式，简直就是在直白的宣告，情谊毒酒的杯盏被打碎了，留下的只有冰冷世界里一腔绝望。最后，看似重生般的刘建一，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从此以后他真的可以笑傲江湖了。
电影里极至的环境，极至的遭遇衍生出极至的惨烈。而生活却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抽离。往往我们最终感受到的就是这个如烟似幻的影象世界。其实和我们自己早已经如影随形，虚晃一枪，跳出圈外只不过是一个尴尬的托词，谁也改变不了自己发条橘子般的命运。时间在忘我的流动，每个人都逡巡在自己的世界中。该爬行的爬行，该飞舞的飞舞。出没无常的浮光掠影，也放任了你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事关美好的自我欺骗。为了迎接所谓的希望、梦想、亮色、曙光，也为了抚慰注定的幻灭、悲凉、谎言和背叛。只能靠你自己在生命中不懈抵抗。
我不知道我从这部电影里究竟得到了什么，但我很清楚一直以来我对它有着不可理喻的依赖。这种依赖使它一遍遍在我眼前罂粟般地盛开，而我自己却在持续沦陷中自我迷醉地倾听着耳畔呼啸的恐怖风声。原来，悲哀自己的悲哀，只不过是借助一场人世的苦难给自己布置一个精巧的感情陷阱，只为满足一个四顾茫然无处告别的瘾君子。何其可笑。我想：我将会把它放在一个不容易看到的角落。并逼迫自己在更长的时间里不再去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