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烟花

   看《对她说》之前，看了一段《纽约时报》上的影评——“就像所有注定以悲剧收场的爱情故事一样，《对她说》充满了甜蜜的苦恼和美丽的忧伤。当片尾曲响起的时候，你将渐渐意识到这部影片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种感受会慢慢地沉淀下来，郁结心中难以消除。”
　　面对自己喜欢的电影，反而无言。说什么呢，说这是自己今年看过的最好看的新片？还是说这依然是一部阿莫多瓦的电影？我一向不是长于抒情的人，但冷静的分析在这样的电影面前毫无意义——我是说对我自己来说。我激动，兴奋，在心底呼喊牛逼，所以难免有些语无伦次。而看完电影之后，我才知道上面那些看似浮华的词句对这部电影来说，竟如此贴切。
　　对于熟悉阿莫多瓦的观众来说，《对她说》中的舞台剧、默片、字幕和满眼的红色都教人心生亲切。有人说阿莫多瓦的电影技巧平平，这样的评价多少有些认错方向。阿莫多瓦从来不是在电影语法上下苦力的人，我还记得他在美国给学电影的学生讲课的时候说过：技巧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生活。看过阿莫多瓦的那些“名作”的观众，少不了会念叨他的性取向和道德观；其实冲破禁忌的背后，阿莫多瓦教人激赏的是他天马行空的想像力——那更是一种生活的想像力（别忘了《欲望的法则》就是他自己的半自传电影），荡漾出电影中别样的涟漪。

　　玩惯女性题材的阿莫多瓦这次让两个男人作主角（这也是此片最教人意外的地方），但其实真正的主线并非所谓“友谊”，而是男护士贝尼诺如何令作家马克重新认识爱。
　　影片开场的舞台剧描写为爱所伤的女子，台下为情所伤的马克潸然泪下；结尾的舞台剧唱的是告别爱人的哀恸，既是替观众向已逝的贝尼诺告别，也是马克挥别旧日哀伤的表白。片尾马克回望阿里西亚之时，画面中间再次浮出字幕：马克和阿里西亚，恰好映照影片中的前两处字幕：莉迪亚和马克，阿里西亚和贝尼诺。有人说这是导演留给观者的悬念：活下来的两个人是否会成为一对？其实此时哪有悬念——贝尼诺和马克的相识只是偶然，是贝尼诺对莉迪亚的爱才令两人相知；而用来暗示贝尼诺与尚为植物人的阿里西亚发生性关系的那段默片，其实也暗含深情：贝尼诺已然因着他对阿里西亚的爱融入她的身体。马克将爱上贝尼诺爱的化身：阿里西亚——哪里会是悬念呢？换个角度看，这份从友情变换成爱情的深情，个中的同性恋意味正是阿莫多瓦奇情渊源的余韵回响，实在是令人感喟。
　　《对她说》真正拍出了电影之美，闪回＋字幕的时间跳跃手法简单却有意外的节奏之美，这里有阿莫多瓦一向流利的光影，不带淫欲的裸体镜头，在在是熟悉不过也是熟极却不流的阿莫多瓦。而此片故事也继承了西班牙电影的通俗剧传统，照例是剧情进行到最后三分之一处时奇峰突起，跌宕出爱与生命的悲歌。
　　此片也是阿莫多瓦作品中最具温婉之美的作品。从早期《为何我命该如此》的残酷冷冽到中期香艳惨烈的情欲作品，再到后期激情冷却的尴尬（其中尤以大受奥斯卡青睐的《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为最），及至今天的成熟典雅，显然，通过《对她说》，阿莫多瓦的电影已经升华到新的境界。他的锐利狂野被岁月沉淀为沉静的深情，虽是一部悲情之作却哀而不伤，反而有一种欢喜洋溢其中。这其中，我相信是流走的时间为阿莫多瓦带来的人生的通透。
　　《对她说》的灵感来自一些真实的故事：一个昏迷了16年的美国女人突然醒来，一具被太平间的看更人迷上了的女尸奇迹般地复活，或者是片中的那部默片：《奇怪的收缩人》(The Incredible Shrinking Man)。阿莫多瓦说：“以上种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旦醒过来，恢复了原有的意识，那么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一下子不见了。”我心里却总希望这话译得有问题，有人醒来，有人死去，我却看见爱在不断流淌，不论是因为她还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