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花
晚上听朴树的《那些花儿》,里面的背景里有个很好听的女孩的笑声,一直愉快地响着。记得从前看过的一篇文章里的作者说那是她从前的一个好朋友的笑,是一个在北京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女孩。她说她看到她的名字被印在封套上,于是她反反复复地听这首歌,她想起她们曾在一起的时光,而这些时光却不能再为她们停留了。
于是,我也听这首歌,很认真的。我细细辨认那些美丽的声音,我听到它们在朴树近似于哽咽的呼唤中隐现。我感到这是些我所熟悉的笑声,虽然我不曾听过,但我想,是在某个怠慢的黄昏,我在某座山的脚下,去看一些山里卖的粗糙的首饰,然后在我心底就涌起这一连串的笑声。由远及近,最后消失。
我记住了这些笑声。在我的生命中,我把它们嵌入了我的每一根骨头里。我想我是一定会去北京的,我会找到那个有这些笑声的女孩,然后告诉她,在一个地方,有你从前的一个女伴,在寻找你。
那次买的好像是一大串俗气而鲜艳的相思豆,不知道用什么容易掉色的颜料漆成的耀眼的红色。因为看到周围的那些手被男友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被宠坏的女孩子们,长长的颈上挂着那串男友送的相思豆。于是,便想起了一些事情,就动心了。买了,没有戴上,只是在腕上把它缠了五圈,对着阳光看它,是一种明亮的颜色。我想我的手没有人来握,它是孤独的,于是我把“相思”种在上面,可是它却更加寂寞。
我一直在思考“孤独”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概念。我喜欢的歌手唱:“孤独可以是寂寞,也可以是自由。”可现在我却是在慢慢向寂寞靠近。没有自由。
自由应该是小孩子的玩具,惟一可以由自己在商店里看中,然后让父母把它们买回来,可以在拥有它们的同时享受主宰一切的权利。就像现在,在我长得越来越高的时候,我看到,那些蓝色的天空离我竟是那样的近在咫尺。于是我想自己不再需要那些玩具了,我在寒冷的冬天将它们抛在房间的角落里,然后我会快活地想象着自己的成长。
但是今天,我被那片低矮的天空压抑着,我想要回那些玩具,可突然发现它们竟是我再也消费不起的东西。在那里,它们身上落满的尘埃是对岁月的一种屈服和对我的深深抗拒。
于是朴树在音乐中喃喃自语:“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一些老去的人们,一些老去的爱情。
这叫我想起自己从前的一个女伴,是在小的时候和我一起到草坪上捉蝴蝶的。我还记得那个春末,我们在鸡冠花丛中来回奔跑着。那些多汁的植物,把我白色的裤子染成淡淡的青色。于是这个时候,我想着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甜美笑容,还有她曾经送我的那一小包美丽而脆弱的干花。
是些我喜欢的植物。香橙、薄荷、丁香、茉莉、玫瑰,还有些零散细碎的樱花,静静地混杂在一起,被镂空的紫纱纸紧紧地包裹住的。我把它们放在枕边,每个临睡的夜晚,我侧身躺着,用鼻尖嗅着那些气味,感到一种美丽而残忍的东西在向自己靠近。我想这是可以将我们的嗅觉和味觉麻木掉的。
麻木。有些东西因为麻木而停滞,但有些东西却因为麻木而疯狂地生长。就像学校操场上的那一大片矮小的植物,到了夏天,它们总会很茂盛地生长。我看着它们以一种喷薄的方式拒绝麻木,开出一些美丽的白色花朵,是同干花一样的干涩。食指指甲盖大小的花盘,纤长的花瓣舒服地摊开,浓密地重叠在一起,一点点地旋转、包围。
曾想过扒开它们茂密的花瓣,看看那到底是怎样的花蕊,会如此的孤独自闭,紧紧地将自己保护起来。可后来却很懊恼地发现,那些干巴巴的花瓣竟会是像干花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因为它们是那样的生硬和固执。
有些稚气的爱情就是生硬而固执的。曾看过的一部韩剧,那里面的男孩用野花给女孩编了一枚粗糙的戒指,女孩的脸瞬间就绽放成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于是一向不喜欢戒指的自己,竟欣喜地摘下那些白色的花朵,用心地给自己编了一枚小小的戒指。我把它戴到手指上,感受着瞬间凄凉的幸福。然后对自己说,这只是个我自己编给自己的礼物,自己编给自己的一个幸福的理由,它没有海誓山盟所赋予的沉重,因为它是株没有血液的植物。所以永远都不会哭泣。像干花一样。
我喜欢干花。因为我是个害怕心里有残缺的孩子。我害怕看到那些鲜花在我眼前慢慢地枯萎,然后溃败。我宁愿像人鱼一样有着几万年的生命,也不想像人类一样有个不朽的灵魂。因为人鱼本来就应该是没有爱情的。
记得从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喜欢干花,喜欢有自己的事业。于是自娱自乐地经营了干花好多年。那是一个跟干花一样低调的女人,有着很悲的笑,没有结婚,因为没有遇到爱自己的人和自己所爱的人。当纪录片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屏幕下方打出了一行字:“没有水分的爱情。”
这是我喜欢的一句话。
如同干花的女人,一定是等不到爱情的女人。在孤独中慢慢耗干自己,就不再有眼泪,是一株没有水分的植物。只能靠着自己的理想和回忆顽强地生长。
听过的同样的歌曲是丁薇的《那一片花》。讲的是一个在雨后的屋檐下等待的女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带走了她的他,于是坐在窗前,望着墙上孤单的那一片花,想着孤单的自己,结果却发现一切都变成了回忆,只是渐渐老去的黄昏,依旧在眼前晃动。
这让我想起从前看过的一部片子。那里面说,在一片很古老的热带雨林中有一株很古老的植物,她的体内有着膨胀的汁液。只要你在她的树干上轻轻地刮下一个小口子,在那儿,就会汩汩地涌出乳白色的汁液来。那是一种会流泪的树。据说,如果人类喝了这些美妙的汁液,眼前就会长时间地出现幻觉。这是每个人自己所认为的幸福。
那天无意中看到一幅让我感动的幸福的画面。是一群农村的孩子,围着酒店门前早已枯萎的花篮,其中的一个男孩子在里面找寻了半天,然后惊喜地从中翻出一支红色的康乃馨,冲着身旁的女孩喊道:“看!一朵红色的玫瑰!”于是女孩便咧开嘴笑了。
忽然有了种唐突的感觉。那个男孩长大后,还会把康乃馨当做红玫瑰吗?还会给身边的女孩子送一支早已凋谢的花就很高兴的样子吗?还会很珍惜每一个愉快的细节吗?还会一直满足于微不足道的小幸福中吗?我忧伤地望着男孩额上被阳光镀上的那一抹金色,映照着女孩单纯的表情。可我却真切地看到在那些金色的后面,是一个松懈而懒散的男人,随意地逛着花店,毫不在乎地给身旁的每一个他喜欢的女孩买一大束红玫瑰,然后洋洋自得地听她们美丽但却廉价的笑声。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突然有种疲倦的感觉。为什么要努力记住那些笑声呢?也许若干年后的今天,她的声音早就变了,变得让我认不出来,结果只能借着那盘或许早已糜烂的磁带去寻找相同的痕迹。又何况,那个时候我也许不再爱北京了,在这个无聊的城市,我会忘记很多东西。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可是那些干花,它们仍保持着最初买来时的样子,固执地僵硬着。以一种漠然的姿态拒绝空气的侵蚀,把持着自己最后的底线。我把那些花瓣小心地倒在手掌心里,它们散发着辛辣混乱的清香。那些香味应该是些最为原始的气息,是它们还在生长的时候就留在瓣尖最浓厚自然的味道,一直到现在,久久不散。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