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客
本来只打算在这里小坐一会儿的，等人，等那个共同的约定。谁知，我却在不知不觉中，观察起这街上的过客来，而且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放松的心思，被这南来北往的过客牵着走，竟不知今夕何夕，忘乎所以，更忘了约定的时间，害得同行的朋友苦等了好一阵。
时值仲秋时节，寒露已过，霜降正一步步走来。但是，节令与现实似乎有太大的距离，不仅寒露不见露寒，霜降不见降霜，而且秋风秋阳秋叶秋水正宜人。周末，几个朋友相邀，到这个千年古镇赏秋。我相信，再稳重矜持的人，在这样的时候，到了这样的古镇，都会重色轻友的。当然，这里说的色，不是情色，而是景色，或曰秋色。大家一到了古镇，便像这街上来来往往的过客，各怀各的心事。于是，众口难调之下，顾不得了同路不失伴的古训，约定一个会合的时间地点，便各奔所好去了。喜欢小桥流水的，流连于河边栏下；爱好民俗的，转悠于吊脚楼前；热衷访古探幽的，去了古宅深院。一个简单的约定，成全了大家的性情和自由自在。如果生活中的许多事都能这样，那该有多好呵！我也择其所好，在吊脚楼作了一些观摩，又去了一家古宅，洒下一些凭古怀远之幽思，便无心再逛了。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便独自来到了这家茶坊。心想，游览之后，披着一身的秋色，临街而坐，领略一下这古镇的茶韵，不也是一种难得的情趣。
茶是地道的蒙山茶，刚采制出炉的。从这里所处的地理位置，茶叶在开水冲泡中溢出的色香，我作出了这样的判断。泡茶的小伙子清瘦而干练，长衫，阔袖，红顶瓜皮帽，一副古代茶肆店小二的行头。他手执长嘴铜壶，先高高举起，在头顶优雅地绕了一圈，做一个夸张的反弹琵琶造型；然后，再以高山流水之势，将开水冲入茶碗，动作利落而潇洒。眨眼间，一束碧绿的针叶，已在茶碗中沉浮。此时，一声卖茶的叫唱，拉过了我的视线。我说的是叫唱，而不是叫卖，是因为那声调拖得很长，且抑扬顿挫，富有磁性和美感。叫唱的是一位老头，肩挑两只竹篓，竹篓里放着两个胀鼓鼓的塑料袋，依希可见里面的茶叶。他精神矍铄，脚踏一双塑料凉鞋，上面沾了些从山上带来的黄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沿着这榨榨的小街，边走边叫唱，边叫唱边走，也不管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买，有没有人注意自己。
这时，我注意到他脚下的路，这古镇的街道。这是什么样的路呀，更像大旱之年乡下龟裂的田块，或耄耄老者苍凉的脸庞。路面由青石板铺成，已难觅当初平整，规则的影子。石板间浆砌的石灰，已被岁月带走，留下一道道龟裂的口子；街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辙印，和一些由马蹄与人的脚板磨出的痕迹。它们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宽，有的榨，首尾相接，呈波浪形铺设而去。见此情景，你更相信那位叫卖的老人，甚至这街上每一位过客，不是来自于附近的某个村，某座山，某家农舍；而是从远古走来，踏着这古南方丝绸之路，或川藏茶马古道，姗姗姗而来，悠然而去。这古镇，只不过是他们路过的一个小小风景；而他们，不过是这小镇的一个过客。
老人的叫唱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古镇的街头。不动的是古镇，还有这古镇上的风景，溪流，小桥，吊脚楼，店铺，以及暂时坐在这里临街品茗的我。过客与风景，动与不动，就这样巧妙地诠释着大道之理，质朴而生动。抬头的不经意间，对面的店铺映入我的眼帘。街很榨，不足十米，对店铺的一切看得很清。这是一个书画小铺，临街处有一个玻璃储柜，里面摆放着一些书刊。内壁挂着一些画，墙面不大，却形形色色，丰富多彩。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墙壁上那组令我辈颇感眼熟，有几分亲切的五人组合领袖像，马，恩，列，斯，毛；旁边，还有一张小平同志视察深圳时的画像，就是那个春天的故事讲述的地方。五位领袖的相片已有些陈旧，隐约可见上面的一些灰尘。这仍然未免顿然勾起我的许多崇敬与怀想。
记得，还在我混沌初开的时候，这五个响彻云霄的名字，就伴随他们伟大崇高的形象，出神入化般走进我的心里，幻化成伟大，光荣，正确的化身。说实话，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我从来就没有，也不敢以凡人的眼光，去观照照片上那五张熟悉的面孔，更没有把他们当成凡人；而是真真切切把他们当成了神，冥冥之中国家、民族和个人的命运的主宰者。直到伟大领袖去世那天前，我还悲痛而纳闷地追问同事，怎么伟大领袖也会死呢？怎么会呢？当确知伟大领袖，包括那照片上的五个人，都是肉体凡身，都难逃生老病死厄运时，我内心的震撼，决不亚于基督徒们听见尼采说上帝死了时的悲怜，那种天崩地塌，末日来临般的震颤。想不到，今天竟在这古镇一角，邂逅这五位老人，尽管他们已从神回归到人，我仍对他们充满了崇敬。
出于好奇，我付了茶钱，踏着青石板路，过街，来到店铺。不得不惊讶于店主人的精明与合潮。这里不仅有领袖像，还有时下那些炙手可热的明星像，从成龙，刘德华，苏菲.玛索，到李冰冰、金素妍、格丽泰.嘉宝，以及被称为“庶民文化”杰作的“超级女声”三秀，那酷酷的，甜甜的，富有青春活力的玉照。临街储柜里的书，也与城市书店大不相同，既有农村适用技术通俗读本，也有古典厚重的文学名著，什么《幼学琼林》、《庄子》、《项羽大传》、《红楼梦》、《警世恒言》，都是古版线装本的，与这古镇的风貌十分融洽。就这样，在这方寸之地，古老与现代，遥远与现在，庄重与前卫，平面与立体之间，水乳交融般融合在一起，没有接缝，没有痕迹，没有冲突，构成了这小镇的一道独特风景。我想，在一个过客心目中，他们原本就是一样吧，都是一种风景，不同的也许只是他们叱咤风云时，各自的自我感觉；而在风景中，再大的辉煌，终究要成为过眼烟云。
走出店铺，已时近中午。这才发现已误了约定的时间多时，赶紧向约定的会合地点赶去。正是古镇场旺的时候，熙熙攘攘的过客，卖菜的，挑茶的，推车的，看热闹的，拖儿带母的，腰缠万贯的，捉襟见肘的，怀揣不同的心事，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到不同的目的地而去。偶然的巧合，大家在这里相会，都在这榨榨的街道上行走。我也是过客里的一员，与他们行走在同一条小街，彼此磨肩擦踵，却互不相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这个古镇，这条小街上偶然相遇的过客；在这里，身份和地位都可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