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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作品推荐]  玻璃翠

 玻璃翠

小翠在五味什字卖小金鱼。
     冬天,她穿毛蓝色的玻璃绸棉袍。玻璃绸真是好东西,穿在身上,浑身上下就忽闪忽闪地耀动着无数的小金鱼。夏天,她穿短袖低领的湖蓝色玻璃绸大襟衫子。
     每天早上,她挑着一副担子,扭着肥大的屁股,把小金鱼挑到五味什子卖。街上的行脚都喜欢看她一扭一扭走路的样子,老也看不够。小翠腰很细,很长,但胸脯和臀部却蛮大。小翠从远处挑着担子过来,一摇一晃的,就像街市上行走着一个顶花带刺的水葫芦。街上的笨力瓷呆呆看着她闪着肩膀过来,再瓷呆呆地把她送出好远。笨力们穿着裹裆裤站在马路牙子上,眼睛都够馋火,裤裆处鼓起好大一个疙瘩。还有热沾着要替她挑扁担的笨力,他们腆脸冲小摧笑,想占小翠的便宜。
     小翠冲笨力龇牙一笑,顺嘴一句:“避!交裆挨了一马瓢——你个瓜*!避远!”
     笨力瓷在马路牙子上,憨头憨脑地冲着远去的小翠嘿嘿地笑。笨力笑着冲远去的小翠喊:“好货呀!你双手掰子——好大的口气呀!”
     骂归骂,吵归吵,两厢从不恼火。小翠走远了,街面上还是静的。
     许是嫁过人的缘故,小翠的胸脯上隆起了山包,很是馋人,一并排两座。许是丈夫过世太早的缘故,小翠不盘髻,脸上也不搽官粉,两根栓得住牛犊的大辫子,长长地垂在脑后。小翠不像五味什字的其他买卖人,高喉咙大嗓子地吆喝,巧舌如簧地鼓吹自己的货色,小翠的摊子跟前总聚一堆人,用不着她吆喝。再说了,城里的大老爷们对小金鱼和小跑翠都有的是兴趣,哪儿用得着她吆喝。一来二去,过往的行脚就喊她玻璃翠。没有几年工夫,城里再也没有人喊她小翠了,不论是城绅还是杂碎,都喊她玻璃翠。
     小翠的夫家是辘轳把巷王家,娘家是东城鸡市拐人。丈夫短命,把小翠娶过门没过两年就害了“稀屎痨”(直肠癌),丢下欢眉大眼的小翠奔了黄泉。丈夫在世的时候,是个喜欢招猫惹狗、“窜姑娘”(就是嫖妓)的风流种子,他没有给小翠丢下一男半女,也没有丢搁下太厚的家底,只留下一群鸽子和一池活蹦乱跳的金鱼让小翠侍弄。丈夫不管不顾地奔了阴司,婆婆就贱待她,婆家的阿伯子哥、小叔子也不把她她当人看,还隔三岔五地抡着拳头和她说话。婆婆骂她是扫帚星,说她克夫,嫌她“吃人饭,不做人事”。小翠翻嘴:“我也想做人事,跟鬼做呀?!”婆婆掐她,拧她,有时还伸手抓她一脸“红萝卜丝”。婆家弟兄多,有的是念过书的,有的还练过拳脚,他们喜欢抡者拳头对小翠说话:“啥事嘛,该后走就后走,还指望着俺孙家给你养老呀!”什么是“后走”?后走在老西安的语汇里就是改嫁。
    丈夫死了,小翠低眉下眼地在夫家过活,吃的是婆婆的“眼角屎”,连放个响屁她都不敢。每逢年节,小翠都要挎着个小包袱熬娘家。娘家妈死的早,靠着父亲给人糊顶棚养活一帮兄弟,兄弟们还都小,个个泥猴似的。兄弟们见姐回来了,就缠着要吃要喝,他们哪儿知道姐姐守寡的艰难。父亲也不敢让小翠在娘家久住,怕婆家弟兄来搜事。“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是谁也拗不过的老礼。给娘家弟兄洗了涮了,小翠再挎着包袱往夫家赶。小翠不想再回婆家,她好几次趁娘家去网积寺要求“挂单”,可寺里的僧尼说她熬不住寺庙里的凄惶,怕她坏了寺庙的名声。小翠还拎着包袱在开元寺窑班子门前转悠过,她真想跨进窑门,做个披红戴花、任千人骑、万人压的窑姐儿。可她丢心不下屋里的那些鸽子和金鱼。鸽子呀金鱼呀对小翠亲着哩,每次婆家人欺负小翠,那西鸽子就蹲在房檐上咕咕地叫,很生气的样子。连鱼池里的金鱼都好象知道小翠的难场,每次小翠到鱼池边给们喂食,那些金鱼都摇头摆尾地簇拥到水面,鼓着眼睛,吹出一串串的水泡,好象发、给小翠说宽心话似的。婆家人变着法地挤兑小翠,说她在城东养的小白脸,说她大包袱、小包袱地往娘家“偷”东西。每次小翠熬娘家,都要到上房里把包袱打开让婆婆看。婆家防贼似地提防着小翠,所有的眼睛好象都盯着她。有一次,小翠要熬娘家,阿伯子哥把小翠堵在门道,硬是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然后才给她“放行”。小翠在婆家实在熬不下去了。她虎着脸给婆婆提出“分吃另过”的要求。婆婆捏着水烟袋,歪呵责嘴递给她一个酸笑。阿伯子哥手捧着不大点儿的一个小茶壶,哆嗦着脚对她说:“行!罗锅骑虾米——算你豪横!后院柴房分给你,你有日天的本事尽管往出使!只是咱说清白,你要是把野汉子往后院招,当心我砸断你的腿!”
     后院够宽敞。后院是小翠的世界。除了鱼池,后院还有两间柴房和一间茅房。小翠搬进了柴房,鸽子们也跟着一呼啦地飞到了后院,房上树上,落得到处都是。春天来了,一窝一窝的小乳鸽出世了。鱼池里的金鱼里的金鱼们也够争气,什么龙睛呀、望天呀、全都争着抢着地“摆子”。没几天的工夫,鱼子们就小虾米似地能分出哪是头哪是尾了。鸽子们来来去去地在天上飞,每次回巢鸽子都能从城外捎带回来几只“野逛”。“野逛”没主,落到谁家屋顶就算谁家的。小翠的生意还好,见一个日头总能有个块儿八毛的收入。几年下来,小翠居然在水车巷买了一院瓦房。小翠手里有闲钱,婆家人心里不滋润了。阿伯子哥赌场上的烂帐,小叔子转街时的零用,差不多都在小翠摊子上支取。他们厚着脸皮要钱,小翠就摸索着裤腰袋给他们拿。西安解放了。小翠还挑着一担金鱼在五味什字卖。许是她和金鱼太亲近,鱼尾早早地爬上了她的眼角,但一双溜圆的小杏眼还是那么圆,还是那么亮。1950年,小翠在摊子上挂搭上了一个队伍上的人。一个敢嫁,一个敢娶,谁也不把小翠婆家人当一回事。两人手拉着手在南院门街上转,手拉着手地走进了水车巷。头天结婚,第二天她就跟着夫君的队伍开上了火线,那时整个新疆还都在国民党的受里。在离开西安的前一天晚上,她跟衣帽两新的夫君提着点心匣子去跟婆婆辞行。她对婆婆说:“不‘后走’,我有啥办法?我总得生养个一男半女!要不然我到世上弄啥来了?!我总得有个人给我收尸呀!婆婆拉着她的手,哭。婆婆捏着鼻子疙瘩甩一把鼻涕,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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