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门汉
婆婆和儿媳妇的故事多。老话说：槌不离锣，儿媳妇不离婆。
婆婆叫胡大脚，儿媳妇叫喜鹊。儿子叫家宝，在纸货行里占着二股东的位置。家宝是个早产儿，自幼身子就弱，走起道来腰板躬得就像个大虾米，说话和不说话的时候，嘴脸都抽搐，蝎子蜇了似的。家宝虽说是个废人，可他的帐算清，算盘珠子拔拉得哗哗响，是远近闻名的“铁帐算”。城里哪家字号有交割不清的帐算，都讲究请家宝来给盘帐。城里字号上的掌柜十有八九都是家宝的熟人，他们说：“去，把家宝喊一声，天底下就没有家宝掰扯不清的帐算！”
牛市巷胡家老太太守寡二十年，把儿子家宝抓养成人了。母子二人守着一院四豁头大宅院，城南王家庄还有家宝名下的十五亩水浇地，想风得风，想雨得雨，娘母子二人日子滋润着哩。家宝到了该娶亲的年岁，城里的媒婆、红爷（男性媒人。城里人都这样称呼他们。）都争着抢着地往牛市巷胡家跑。家宝虽说要人样没人样，要架竿没架竿，可家宝很有几个闲钱，眼头高着哩。见一回姑娘，家宝回到屋里就龇啦着脸，把嘴角憋出一个酸杏，冷冷地对他妈说：“啥些，烂脏！”胡老太焦苦着脸对家宝说：“娃呀，咱把自己的人首也掂量掂量。咱歪瓜裂枣的，还贪嫌人家姑娘啥呢！”家宝顶不喜欢听这话。家宝强撑着麻秆一样的身子，把手一扬一扬地跟他妈说话：“是跟我过哩，还是跟你过？”胡老太太哑了。胡老太不吭不响地窝在灶房里给锅头里添炭。
这一天，家宝出城收租。回来就冲着他妈嘿嘿地傻笑。家宝龇啦着脸对胡老太太说：“妈，王家庄典户家的喜鹊都长成人了，一笑两酒窝。”胡老太太明白儿子的用心，晚上就去托媒。胡老太太给媒人说得清清白白：“只要女子不嫌弃家宝，我就把她当娘娘敬供！她屋的租免了，秋后再给她窑里栓一头草驴。”
喜鹊想进城。嫁给城里的抬手棍她都愿意。王家庄喜鹊被一乘大花轿抬着，吹吹打打地进了牛市巷胡家的门。胡老太见了喜鹊，喜得尻子上都能摸到脉，端着脸迎进门，再腆着脸送进新房。
洞房里，家宝给喜鹊头上戴花。喜鹊噶儿噶儿地笑，家宝也笑，嘻嘻溜溜的。一对新人并脚并腿地睡在新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后的日子。吹了灯，家宝猴急着往喜鹊身子上爬，要看喜鹊怀里揣的是啥， 鼓起那么大两个包。喜鹊不让家宝看，说那是两疙瘩雁肉，说男人吃了雁肉就能飞。黑暗里，喜鹊伸手往家宝交裆里摸，摸着摸着，喜鹊一惊一咋地说：“家宝，这儿咋还有一根牙签呢。快点灯，拿我看——你这儿咋还夹着两粒黄豆哩。”
家宝身子弱，经不住喜鹊折腾。没有几天，家宝就开始扶着墙根走路了。又过了几天，家宝居然拄起了拐棍，摸着炕沿浑身就筛糠。胡老太心疼儿子，小声地给喜鹊说：“娃呀，没人跟你抢着吃。是稀是稠都是你一个人的。”
喜鹊拖着哭腔说：“还稀的稠的哩，简直是个糠糠萝卜！……软囊囊的，就咋鼻涕！……再这样下去，我回娘家呀！”喜鹊哭出了声，呜呜的。
这下胡老太傻眼了。她的心里全明白了。
家宝开始城东城西地遍访名医，药草吃了足有一牛车。喜鹊噘着嘴、不冷不热地说：“啥稀罕东西都吃了，只剩下吃顶门杠了！”喜鹊灰心了。喜鹊对家宝不抱丝毫希望了。喜鹊收拾了包袱要“熬娘家”。
胡老太哪儿肯放喜鹊走。她死死地抱着喜鹊，一句圄囵话也说不出来：“啥话吗啥话吗，死马当做活马医，俺这不是给家宝治着哩。”
三年过去了。家宝瘦成了苞谷竿，喜鹊也病病歪歪地，走起路来就像灯草在飘。为着儿子的病，胡老太太愁白了头。为着儿子的病，胡老太太把各路神仙都访遍了。胡老太太提着裤子找腰，彻底没有了主意。可牛市巷胡家的香火不能断呀？香火断了她到阴司里给婆婆、阿公怎么交待呀！她去庙里面烧香，跪在送子娘娘脚下，把头在佛脚下磕得咚咚响。
胡老太知道儿媳妇守活寡的凄惶。可谁能给儿子帮忙哩。听说过牲口有搭犋的，还真没听说过谁家把儿媳妇让给别人受活的。夜里，儿媳妇在自己屋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叹嘘，婆婆搜索涸肠地捡宽心话给儿媳妇说，有时婆婆还给儿媳妇哼唱流行在乡间的酸曲腐调：“想当初，我到你屋，灯苗子跳得卜卜卜；你今儿一晃，明儿一晃，三年晃出个破门框！”
喜鹊隔着窗户说话了：“我是也想让人晃成个破门框哩，可谁来晃呢？三年了，门边都没挨着过。”
“俺娃甭说害气的话，妈这不是宽你的心哩。”
今儿晚上，喜鹊的咸淡话好像特别多。她隔着窗户小声地说：“老话说‘有门就甭怕贼晃荡’，听说过偷米偷油的，还没听说过贼连门框都拆走了的！”
胡老太心里咯噔一下。黑暗里，胡老太哼哼叽叽地念唱起了儿时的谣曲《站门汉》：“走过长安进兰田，迎面碰到个站门汉；前门进，后门走，爬墙溜院赛似个狗；东家子窜，西家子走，谁说婆娘的×夹手……”
胡老太听见喜鹊在她房里笑，笑声噶儿噶儿的。
第二天，胡老太一大早就张罗着要出城去铁炉庙上香。她对家宝说：“俺娃跟妈一块去，顺便咱还该去王家庄把那些陈年烂帐催一下。”
听说去典户家收帐，家宝的眼睛亮了。他从炕上支撑起身子，拄着拐棍一摇三晃地走出了房门。胡老太搀着家宝一边往院门外走，还一边回头给喜鹊说：“今儿就不回来了，在你王家庄住上一夜。当心门户，甭让贼连门都拆着走了。”
家宝和胡老太出城了。空旷的四豁头大宅院成了喜鹊一个人的世界。喜鹊在屋里闲得慌，就站在院门边倚着门框看街景。
货郎鼓在远处响，噗楞楞楞。货郎背着褡裢进了牛市巷。这是城里有名的骚狐子货郎，城里人都叫他黑老二。黑老二是河北香河人，说出话来嘎腔嘎调，还满嘴花花词。他看见倚在门框边的喜鹊，打着响鼓就往喜鹊跟前走：“这是谁呀？心疼人的，来根飞马牌的‘骑马布子’（卫生带）吧，上海货，骑上它管保你追得上关云长嘿嘿”从城西到城东，黑老二就这样招呼女卖主。他不是傻吗。
喜鹊抿着嘴冲黑老二笑。她笑着对黑老二说：“嗨，俺屋板柜里面钻了老鼠，你给咱逮出来，我给你几个钱。”
城里游走的货郎多，给卖主家搬个炉子、挪个家具是常有的事。黑老二跟着喜鹊进了院子，翻箱倒柜地开始逮老鼠。黑老二灰头土脸地从床底下钻出来，嘴里咧咧道：“哪儿有老鼠？别姑娘你心里揣着个大老鼠。”喜鹊抿着嘴笑，笑得放肆。她笑着对黑老二说：“对，就是我心里揣着个老鼠，你来逮吗？”
黑老二傻眼了。黑老二悄声问喜鹊：“逮一回多钱？”
喜鹊一把搂住黑老二，哝声软语地说：“要钱哩，我有！嘻嘻。”
黑老二边宽衣解带边嘟囔：“有这好事，有这……”黑老二的一身瓷疙瘩肉磨盘似地压在了喜鹊的身子上。喜鹊哼哼叽叽地呻唤：“唉哟唉哟，好我的干大大呀”黑老二呼哧浪喘地使着暗劲：“嗯，嗯嗯嗯”没费多大功夫，黑老二就滋润地升了天。
喜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摸着黑老二身上隆起的肌肉，低声地问，：“咋样？”黑老二一边把衣裳往身上拢，一边说：“嗨，就冲这份舒坦劲儿，明儿我还来！”
喜鹊羞红了脸，狠狠地照着黑老二的光脑袋戳 了一指头。她说：“你来，我给你留门。”
每天，货郎鼓只要一响，喜鹊就想法设法地把婆婆和家宝往外面支：“妈，你跟家宝到东关去给咱卖一根井绳。”“家宝，你跟咱妈到广济街卖一个铁锅。”
胡老太太心里面明镜似的。可她装傻。儿媳妇让她和家宝去哪儿她就去哪，让她卖个什么她就当真卖什么回来。
有几次胡老太和家宝都把东西卖回来了，可黑 老二还跟喜鹊在屋里面折腾。隔着门缝，喜鹊说：“别忙着进来，我叫了货郎给咱修门哩。”黑老二把喜鹊压在门上，咣啷咣啷，门框晃得都险些散架。
每次黑老二帮喜鹊干完事，胡老太总要一荤二素地招待黑老二。嘴上还一迭声地说“千恩万谢”之类的恭维话。有一次胡老太太甚至都糊里糊涂地给黑老二说出“送佛送到西天”这样的话。
黑老二摸着光头，嘿嘿傻乐：“佛在哪儿？谁是佛？往西天的道儿怎么走？谢你的酒水款待啦，我该张罗生意去了！”黑老二端起酒碗，一仰脖，把碗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喜鹊的身子里有了动静。热烘烘的，好像有一团火来来去去地在她的肚子里面窜……
喜鹊窝在渗坑眼跟前嗷嗷地吐酸水。胡老太太喜得满院子蹦：“家宝，喜鹊有了！”
“有啥了？”家宝傻着呢。也可能家宝是装傻。每次街上有货郎鼓响，家宝就拄着拐棍一摇三晃地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给喜鹊说：“面瓮裂了一道缝，你叫黑老二给咱箍一下。我到字号上转一趟。”
喜鹊挺逗，她眯细眼睛对家宝说：“我不叫，要叫你叫。”有几次还真是家宝到街上把黑老二喊到屋里来的。当然也有胡老太太上街喊黑老二的时候。胡老太太麻麻着声音朝着黑老二喊：“黑老二，婶给你把酒都预备下了。”
喜鹊显怀了。每次街上响起货郎鼓的声音，她都会喜悦地摸着鼓起的肚皮，自言自语地说：“黑老二这货真能，啥都能干！”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喜鹊给牛市巷胡家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牛市巷胡家有了传递香火的人。这孩子是牛市巷胡家的顶梁立柱，是这个四豁头大宅院理所当然的主人。
街坊的几个小脚老太太在巷道里嚼舌头：
“这怕是货郎黑老二给下的种。这货每天都往胡家院子钻。”
“谁见了？你见了还是我见了？再甭枉口嚼舌地胡说了,人家胡家占着风脉哩，命里有。再说了，人家就是养个‘站门汉’吃得也不是你屋俺屋的，你管得着？！”
“嗨，咸吃萝卜淡操心！你都知道啥嘛，你有我知道得多？！俺跟家宝后窗子对着后窗子，听得清清楚楚。家宝婆娘呻唤呢，说我的干大大呀！黑老二是家宝婆娘认下的干大……”
胡老太太抱着孙子从院子里出来了。几个嚼舌的小脚老太太抢忙掂着小脚，凑上去搭讪：“嫂子，给娃把名字起了。”
胡老太亮着嗓子说：“俺娃叫胡大毛。还指望着再生二毛、三毛呢。”
小脚老太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瞥着眼晴酸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