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风舞

剑在雪中
一、船歌

“细细的雨儿轻轻儿飘，小小的船儿水中摇，摇皱了一池春江水，一船儿鱼虾一船儿笑……”

正是江南春好，暮雨潇潇，船歌声声，从轻烟薄雾中传来，隐约而缥缈。数株桃花闲闲地开着，花瓣纷纷落在水面，空气中都似带着一丝甜香。江岸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身穿青布长衫的落拓中年书生，另一个是看上去七八岁的顽皮孩子。此刻，他正缠着那中年人，苦苦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呢？”

中年人道：“没有后来，坏人死了，大侠也死了，故事就结束了。”

孩子叫了起来：“我不信！你骗我，他是大侠，大侠怎么会死？”

中年人微微一笑，眼望着远处，那里，正有一只被雨丝打湿了翅膀的鹭鸟，低低地飞着。

孩子喃喃地道：“唉，江湖……江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中年人看着他，默然无语，眼神中有一丝奇异的闪光。

桃花开了又谢，转眼已是十年，江南仍在烟雨中。

少年看着身后的江水，和青青郁郁的山坡，有一丝惆怅，更多的却是天空海阔的豪情。他的行囊空空，只有少得可怜的盘缠和娘亲手缝制的几件衣裳，但他一点也不介意，背上有剑，心中有梦想，这就足够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人们口中传说的故事！”他暗暗地对自己说。

风吹起他的衣襟，远远传来熟悉的船歌，象是为他送行。少年忽然转身，对着那一片空茫大叫道：“江湖，我来了！”

语声随着风声散了开去，融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二、江湖

江湖。

江湖子弟江湖老，蓦然回首，青丝已成白发，镜中红颜，冢中枯骨，年华如水，掩尽风流。

少年的心中没有这些忧伤，但他也苦恼：为什么故事里江湖人遇上的那些事情，他总是遇不到？

盘缠已经花光，他开始沿街卖艺，偶尔也做些扛包之类的活计，换一些铜板。真奇怪，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都不缺钱呢？他想。

没有一见倾肝胆的朋友，没有相逢为君饮的意气，有的只是势利白眼、炎凉世态、笑里藏刀、尔虞我诈……这，难道就是梦中那个江湖？少年的心中，蒙一层薄薄的尘埃。

每当这时，他就会默默地想着那些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那些可以让人沸腾着热血，流着泪带着笑去听的故事。我是要做出人头地的大侠啊，他提醒自己。

直到那一天。

他来到了北方。天色如铅，云层灰暗，纷纷的雪花落下来，又不知所措地被风卷起。街上的行人匆匆往家赶，越来越少。没有人注意到，街的转角站着的那个衣衫单薄褴褛，冻得缩成一团的少年。他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冬天的衣裳也早已当掉，唯一剩下的，便是身后那柄不起眼的长剑——而那是他决不会卖掉的东西。

他躲在人家的屋檐下，北风如刀，吹透了身上被雪打湿的衣服。手脚渐渐变得冰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抬起头，是一张清秀的少女的脸。他笑了，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来，已经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那少女凝望着他，满是关切。

“好些了么？”她问。“这里是寒冰门，小姐看你可怜，把你救了回来，以后，就在这里做事吧，好歹也能吃顿饱饭。”

他想笑，也想哭，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此时此刻，什么志向与抱负，也比不上一顿热腾腾饭菜的诱惑。

少女微笑：“我叫蕊儿，是小姐的贴身丫鬟。你呢？”

“叫我小舞。”他说。

从此，寒冰门多了一个杂役，大家都叫他：小舞。

三、素心

小舞很怪，不太说话，也不很合群，偶尔会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天上的云彩，想一些自己才知道的心事。他总背着一柄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剑，却从来没有见他使过。大家都笑他，觉得他也许头脑不清楚。只有蕊儿常常来看他，给他带些好吃的，陪他一起坐在石阶上，跟他学着唱家乡的船歌。这时候，才能看见他的笑容。

寒冰门是江湖五大门之一，门主叫无忧老人，夺魂剑法在江湖上罕有其匹，据说，即使蜀山掌门柳飞鹰也和他不分秋色。无忧老人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名叫沈无忧，大家都盛传她是一个绝代佳人儿，却很少有人见过她。

然而，小舞见过。那是很平常的一天，他正在大厅洗雪莲，突然脚步细碎，一个人从角门中翩然走出。

正是黄昏，彩霞满天，云景变幻，美不胜收。但是再美丽的景色都比不上那张绝世的容颜，夕阳温柔地照着，令人屏息的美，迟迟不肯下坠。她穿一件素白衣裳，象水中的仙子一尘不染，轻灵黑眸，眉有些淡，像一抹轻烟横空掠过，嘴角略翘，有一丝薄薄的笑意，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自惭形秽，而眼底眉梢的轻愁，又让人不知该如何疼惜才好。

小舞望着她，目瞪口呆，蕊儿跟在她身后，用眼神微笑着向他问候，他却没有看到。

惊鸿一瞥，寂寞无边。一瞥之间，仿佛醉了前生后世，仿佛魔了千年万年。这样的女子，是会让游子顿起乡愁，让醉客蓦然泪下的。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他是她园中随处生长的一株野草。

从那以后，小舞变得更加沉默，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蕊儿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了，原先无忧无虑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幽怨。

唉，少年……

四、魅影

扫帚在地上唰唰地响，在阳光下扬起薄薄的浮尘，随着每一缕光线飞舞。又是一个春天。

很少有人做事像小舞那么专心的，他扫过的地，甚至连最挑剔的许管事都找不出一点毛病来，而他，似乎也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寒冰门要迎来一位贵客，是天煞盟的玄武堂堂主卫枫，武林中赫赫有名，一手血灵枪法已尽得真传，而他，是来向无忧老人求亲的。

小舞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一个下人杂役，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去过问。他只管做自己份内的事，许管事交待过，今天要格外用心。

大堂上，卫枫微笑着，向无忧老人恭敬行礼。人如其名，他的确很英俊，风度翩翩，谦恭中又带了一丝儒雅之气，当真是一位浊世佳公子。无忧老人不觉捻须微笑，老怀大畅。

得婿如此，寒冰门也可后继有人了吧？他暗想，对卫枫也分外殷勤亲切。

突然，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阴笑声响起，转眼之间已传进了大厅，无忧老人不由得脸上变色，从椅中站了起来。

只见一个鬼魅一般的人影，象是从天而降，进了厅中。一旁的仆役惊恐地叫了起来，以为自己眼花见了鬼，只有无忧老人和卫枫这样的高手才看出，这是一种高深无比的轻功身法，江湖上失传已久，它的名字就叫魅影。

那人高高瘦瘦带着一种戾气和杀气。无忧老人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变作了死灰，他颤声道：“你……你没有死？”

那人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之意。“不错，你还记得我！二十年前，你为了得到叶愁霜，勾结天煞盟，把我打落崖下，却万万没有想到，我不但没有死，还得到了传说中的魅影神功。今天，我就是要来跟你算这个帐的，把愁霜还给我！”

无忧老人面色阵青阵白，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终于嘶声叫道：“你胡说！”寒光骤起，象是平地卷过一阵狂风，向那人袭去。这一剑突起发难，势若雷霆，又实属偷袭，眼看那人的身体就要在剑下分为两断。

就在那一瞬间，那人的身体好像被剑风刮得飘了起来，又好像他本来就是那一阵风，无形无质。无忧老人突觉剑上一沉，那人竟然已经站在了剑尖之上，手中一柄长剑后发先至，点上了无忧老人的眉心。

五、出鞘

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不要伤害我爹爹！”那人一愣，眼光转向门口，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儿站在门口，容华绝世，令人不敢逼视，面色却比衣衫更白，一双盈盈的眼眸中满是求恳之色。

那人如受重击，叫道：“愁霜！”

卫枫也呆住了。到寒冰门求亲主要还是希望日后入主中原在武林中有个帮手。他曾听说无忧老人的女儿是一个美人，却没有想到竟是那么美，美得可以让人为她舍弃一切。他当机立断，趁那人分神之际，喝道：“看枪！”就在这一瞬间，他的眼角瞟了一眼那个一身白色的女子，她同样皙白如玉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浅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无法言喻的感激和宽慰令他勇气大增，一招“夕阳晚照”，姿势端凝飘逸，劲力十足，当地一声，架开了向无忧老人刺去的那一剑，紧跟着连出“明月松间”“长枪吟风”，将那人的前后去路封住，枪走轻灵，却暗含杀机。

那人赞了一声“好！”竟不避让，长剑圈起，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了过来，大开大阖，威猛无比，虽是剑，竟然使出了刀法。卫枫不觉一呆，仓促之间不求伤人，只图自保，回枪防身，一收一放之间枪势已有了小小破绽，那人的长枪顺势急进，一绞之下卫枫枪便脱手，卫枫大叫一声捂着肩头踉跄后退，已然受伤，脸上俱是惊恐之色。

那人哈哈大笑，蓦地转身，瞪着门口的沈无忧，道：“愁霜，我带你走！跟我回去，你终究是我的！”

沈无忧大惊之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两行透明的泪滑过那张无瑕的脸，让人没来由地有一种心中颤抖的感觉。但厅上的人已经被那人的气势所摄，没有人敢过来。卫枫的枪在手中抖了一抖，却停住了。那人伸过蒲扇似的大手，眼看便要抓上沈无忧的肩头。

突然，一个人拦在了两人之间，道：“你不能带她走。”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下人打扮，背上背着一柄古旧的剑，年深日久，那剑柄上缠着的布早已破烂不堪。

小舞。

那人冷笑，道：“让开！”绝不理会，一掌扫去，小舞跌到了地上，鼻中也渗出血来。但他很快爬起来，依旧倔强地站在那里，重复着那句话：“你不能带她走。”

那人的眉毛竖了起来，喝道：“你是什么东西？”

他道：“我是小舞。”

然后，他开始去拔身后的剑。好久未用，那剑似乎是锈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厅上已经有人开始窃笑。

那人道：“给我滚！”一把抓住小舞的前襟，想把他扔出门外，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小腹一凉。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就在自己的腹上，赫然插着一柄剑，一柄破烂不堪的剑，剑柄握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厮的手上。

他狂吼一声，小舞立刻象断了线的风筝直跌了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手上，却依然紧紧抓着那柄剑。

那人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六、上宾

小舞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沈无忧来看过他三次，跟他说话，谢他救命之恩。她的话在他耳中听来，简直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仙乐。蕊儿也来，有时候跟着素心，有时候自己偷偷地过来，对他却越来越客气，不再叫他小舞，而是叫他舞公子，眼中再没了当初一起坐在石阶上唱歌时的欢乐。

这天傍晚，无忧老人来到他的房里，满脸是慈祥的微笑。小舞想向他行礼，他却制止了，自顾自地说了一番话。

“舞少侠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冷某人怠慢了，恕罪恕罪。”

“以后就住在寒冰门，本门一定会视你为座上嘉宾，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对我说。”

“我只有素心这一个女儿，老来未免寂寞。少侠在此，我当以子侄相待。”

就这样，小舞不用再扫地了，他现在的名字，叫舞少侠。

他无法忘记自己曾经杀了一个人。之前的事情，他进去得晚，没有听见，只是偶尔会呆呆地想：那个在他剑下消逝了的生命，是否也曾有过缠绵或悲伤的故事？是否也曾有人为他等待，为他憔悴？他看剑，剑无语。

但他不后悔，素心，他在心中默默地念这个名字，然后就会有一种温暖的甜蜜，这滋味值得他用所有的一切换取。他的性命可以为她舍弃，为她出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他只望永远这样，伴在她的身侧，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就这样过一生，便是最大的奢望。

她却再也没来过。

无忧老人没有食言，待他不错，奉如上宾，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无忧老人看着他的眼神飘忽不定，象是想要掩藏什么。终于有一天，无忧老人向他吐露了心中的忧虑。

“我当真是引狼入室，那卫枫，唉！原来天煞盟早存了吞并我寒冰门的念头，此次假借联姻，就是为了入主寒冰门。我已垂垂老矣，原不足虑；只可惜素心我待她如掌上明珠，却要落入这等小人的手中。我虽心有不甘，无奈已经许婚。明日，卫枫就要来下聘礼，到那时，木已成舟，再也无法改变了。”

一滴混浊的老泪落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小舞，眼神中有祈求，也有希冀。小舞默不出声，凝视着远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剑柄。突然，他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无忧老人望着他的背影，面上闪过一抹喜色。

七、拔剑

卫枫坐在轿中，穿着红色的吉服，满脸闪着春风得意的光彩。那仙子一般的人儿，不久就要成为他的妻子，他是那么幸福，一个成功的男人该有的一切，他都将拥有，到那时，不知有多少人会艳羡卫枫的福气。山路悠悠，他的心情，也随着这轿子微微起伏，惬意极了。

突然，轿子停住了，他心中狐疑，掀开了轿帘，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奇怪的少年，背着一柄奇怪的破剑，眼中闪着奇怪的火焰。

他认识这个人，这柄剑。

他看着他，笑了。

“舞兄别来无恙？”

回答他的是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出招。”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小舞凝视着他，慢慢地、斩钉截铁地说道：“出招。”然后，抬头朝天，再不向他望一眼。

没有人敢在卫枫的面前用这么狂妄的语气说话，卫枫的脸色变成铁青，手伸向了长枪。

“看在岳丈的份上我不想伤你，你是他家的下人。不过，总得给你一个教训。”他说道。

小舞一言不发，凝视着他，那目光不知为何让他觉得一种凛冽的寒意，额上却冒出了汗珠。这看上去不起眼的少年此时此刻身影竟象是一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见鬼了。”他暗暗骂了一句，然后出枪。

小舞缓缓地、缓缓地也拔出了他的剑，天煞盟的人登时发出一阵哄笑。那剑锈迹斑斑，暗黑色，象是早已朽坏，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废铜烂铁。卫枫也笑了，还故意说了一句：“果然是宝剑。”四周的笑声立刻变得肆无忌惮。

小舞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专心地看着自己的剑尖，仿佛世界上除了它再无别物。笑声不知何故，逐渐小了下去。

卫枫终于沉不住气了，喝道：“小子看枪！”一招“沧海凝碧”，闪电一般直取中宫。小舞闪避的动作显得极为拙劣，象是被这一招惊住了，只是略向右让了一让，那剑噗地一声，刺进了他的左肩。

卫枫脸上绽开了微笑，又恢复了原先潇洒自若的模样。就在这时，他看见小舞也笑了一笑。

笑有很多种，有一种笑，意味着死亡。

卫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柄锈剑突然之间闪出了耀眼的光华，象流星闪过，象昙花飘落，那一瞬间的光芒眩丽不可方物，让人痴迷其间，流连着、欢喜着，忘记了一切——或者，死亡的本身，也是这样美丽着的吧？

一剑光华。

只许一人见。

卫枫看见了，然后，他就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没有了着落。周围的喧嚣慢慢地、慢慢地离他远去，象是梦中的景象，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天蓝蓝的，好像就在他的面前，离他很近很近，仿佛伸手便可触摸到。耳边有一首歌轻轻响起，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还是个顽皮孩子的时候，听门中一位长辈唱过的。

“青青柳上原，郁郁风中草。

月色满江桥，荒烟侵古道。

逆旅一夜舟，过客几声箫。

猿啼半空里，杜鹃绕山腰。

夜深瀚墨凝，无以写妖娆。

幸有菊花酿，独饮自逍遥。

金樽祝月明，千里来相照。

我醉一声笑，我醒波浩渺。”


很久以前的歌，少年的他曾经总是痴痴地想，那歌里曾经有过怎样的一个故事呢？后来，便忘记了。

歌声散。卫枫仰面倒下，眼睛睁得大大的，面上神色平静而满足。他的胸口刺穿了一个大洞，血流在地上，剑握在小舞的手上。

人群发一声喊，一瞬间便散去了，有的人是连滚带爬地逃走的。

八、暗夜

夜色如墨。

沈无忧站在花园里，静极清极，像一尊雕像。月色洒在她无瑕的脸上，勾出淡淡的银色轮廓，像是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冷光。

小舞走进来，站在她身后，那背影窈窕修长，夜风并不寒冷，小舞却很想为她披上一件衣裳。

“你来了。”她说。霍地回头，小舞看见了一张凄然欲绝的脸。

“你杀了他，也就杀了我。”

刹那间小舞觉得脚下出现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沈无忧就在他的面前，可是，那感觉却仿佛是天涯一般遥远，难以企及。

“我一直都在作一个梦，等着一个人，他为我出枪，然后，我便成为他的新娘。”

“那天在厅上，你救我，我很感激；可是，在他为我出枪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是他的人了。生也好死也好，哪怕他的武功不如你，哪怕他不值得我如此，我也会跟了他。”

“我不怪你，娘死之后，爹爹就把我当作了他的命根子。他不许我行走江湖，踏出家门半步；不许我结交朋友，凡是跟我说话的男子，他都会恨之入骨：容不得任何一个男子把我从他身边带走。他……他也许是疯了。他知道我喜欢上了卫枫，就想方设法要除掉他，所以，他才会找到你。”

沈无忧沉默了，望着小舞，却好像并没有看见他——也许，在她的眼中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你快走吧，你杀了他，天煞盟的人不会放过你；爹爹害怕你泄露他的秘密，他也要杀了你。你救过我，我不想你有什么不测。走得远远的，带上蕊儿，她才是真心对你的人。”

她悄然无声地从他身边走过，像一个影子，像一个渐行渐远的梦境。小舞突然觉得，很想大笑一场，但他已经没有了力气，疲倦到什么都不能再想。

夜围拢过来，黑暗吞噬了他的影子。

九、蕊儿

无忧老人紧皱着眉头，道：“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这小舞本是我府中的仆役，平日看来倒也老实，谁知他胆大包天，暗恋着小姐，还使诡计杀了卫堂主！唉，我本以为半生有靠，得了一位佳婿，没想到竟是英年夭折，死于小人之手，怎不叫人痛断肝肠！”

秦少陵一身素衣，抱拳道：“此事自然与无忧门主无关，但卫枫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天煞盟已经传下号令，但见此人，格杀勿论，还望无忧门主助我一臂之力。”

无忧老人捻须道：“这是应该的，无忧家上下，任凭秦盟主调遣。”

忽听门外当地一声，象是茶杯落地的声音。无忧老人眉头一皱，探头望去，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蕊儿惊慌地奔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一定要找到小舞，告诉他快逃，有人要杀他。她的鞋已经跑丢了，两只脚被荆棘割出了血，地上满是殷红的脚印，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夜色越来越深，她几乎已经绝望了，却仍然不停地跑着、跑着，仿佛除此之外便无其他的事情可做。

突然，她听见寂静的夜里，有人在唱着一首歌，船歌：

“细细的雨儿轻轻儿飘，小小的船儿水中摇，摇皱了一池春江水，一船儿鱼虾一船儿笑……”

就在那一刹那，她倒了下来，心中软软地，满脸都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小舞细心地包起她脚上的伤口，她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布，心中只希望时间就此停了下来，再也不要继续。

但是该来的总会要来。远远的树林里闪着火把的光，越来越逼近了。她猛地推开他，叫道：“舞公子，别管我了，你快逃吧！”

小舞摇头，道：“不。”他的眼睛盯着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在这里。”

然后他施施然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笑了。蕊儿从未见他那么笑过，她永生永世都记得那笑容，笑得舒心又快意，仿佛最灿烂的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又象是春风吹过，冰雪消融，化作了滔滔江河。

“不要叫我舞公子，”他说，“叫我小舞。”

蕊儿依稀记得，这是他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十、光华

无忧老人的脸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一定要抢在天煞盟的人之前找到这小子，他想，不然保不住他会在临死前说出点什么来。

“给我搜！”他大声叫道。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笑。他定睛望去，一个人靠在树上，嘴里闲闲地咬着一根草，正望着他微笑。

小舞！

一片惊呼之声。无忧老人突然心中一震，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连忙震慑心神，喝道：“都给我上，杀了他！”

寒冰门的弟子聚拢了过来，火把照耀下，剑尖闪着寒光，不是一点、两点，而是成片成簇，慢慢地向靠在树上那人逼近，立刻便要将他撕成碎片，永不复生。没有人说话，静夜中的杀机暗得可怕而凶险。无忧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如同一个最绚丽奇幻的梦，剑丛中亮起了一片难以言喻的光芒，突兀又自然，像是自有天地以来便有它的存在，又象是混沌初开劈破鸿蒙的那一种愿望，横空而过，无比的潇洒，无尽的悠然，拈花一笑中，已是千年风雷过。

惊呼四起，更多的人却来不及惊呼。

这一剑的光华，没有人可以想象。

无忧老人是逃走的。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逃走，一辈子都没有想到。但当他见到那一剑之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仿佛是被震碎了魂魄，那一剑，是魔。他甚至都没有去看一眼小舞和自己弟子的死活，就匆匆忙忙地逃走了，他跑了很远很远，站下来，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软弱的像是一根羽毛，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痛哭。

天边，闪过一片血红。空气中有焦糊的味道。

几个月后，江湖上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五大门之一的寒冰门，在一个晚上消失了。经历那一场大劫的弟子，有一个已经疯了，整天哭哭笑笑地念叨着“剑光、剑光”。门主无忧老人也葬身于火海中，据说，他原本是可以逃生的，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才又冲了进去，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也有人说，那场火本来就是无忧小姐自己放的。

没有人提到小舞，这个人也从江湖上消失了。或者，他根本就不曾来过？

细雨。船歌。江南。中年人和孩子。

“为什么他是大侠？”

“因为，他不怕死。”

“我也不怕死，我可以做大侠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早已没有你梦中的江湖。”

一剑光华。

剑在何处？

剑在雪中！

璐清纤纤仙

是楼主的原创吗？

路青风舞

把我的心情和大唐联系在一起写出来